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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了父母和大学,换来陆军长与养子一家四口,重回领证前,我:让掉你

2025-04-14 20:54    点击次数:148

  

第1章

2018年7月1日,高考志愿填报截止的最后一天。

陆家老宅内,程十鸢坐在电脑前。

看着手边清北的预录通知书,她眼里都是茫然。

耳边传来好友无法理解的疑惑:“鸢鸢,你真的要为了嫁给你小叔,而把这个去清北上学的名额让给宁苏晚啊?”

“她又不是你亲妹妹,还已经抢了你那么多东西……”

程十鸢的灵魂猛地震醒:“不!我不让!”

“不过,我也不要去清北了,我要去国防大学。”

她迷茫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后她打开电脑,将所有志愿都填上国防大学,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提交。

看着“提交成功”的提示,这一刻,程十鸢才终于有了重生的真实感。

她重生了。

上辈子,程十鸢是程家的掌上明珠,京圈名副其实的小公主。

直到12岁那年,她被仇家绑架,程家的管家老宁为了救她,而被歹徒推进了海里。

程父程母将他唯一的女儿宁苏晚带回家,说以后她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女儿。

就是从那时起,一切都变了。

只要和宁苏晚对上,程十鸢就得让。

刚开始是让一个玩偶,让一个杯子。

后来,父母要她让衣服,让房间,让生日宴。

最后,他们要她把保送清北的名额让给宁苏晚,甚至还让程十鸢去微整,让她整得与宁苏晚有八分像。

程十鸢咬死了不答应。

小叔陆湛亭却说,只要她让,等她20岁他就娶她。

最终感情打败了理智,为了嫁给陆湛亭,程十鸢把上大学的机会让了出去。

然而结婚后陆湛亭却常年出差,两人见面的次数,程十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重来一次,她再也不要嫁给小叔陆湛亭了。

也再不会让出上学的机会。

好友孟蝉雪因为程十鸢突然的一番操作而愣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打心底为她而高兴:“太好了,你能想通就好了!”

“我本来还难过咱俩要分开,现在好了,我们都去南方,以后还在一起。”

她抱住程十鸢,程十鸢眼眶有些湿润,却也真心地笑了起来:“嗯。”

傍晚,孟蝉雪离开。

她刚走,一辆黑色红旗车就开进了大院。

司机开门,一身黑色西装的陆湛亭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五官俊逸清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淡疏离的冰山禁欲感。

程十鸢的爷爷与陆湛亭的父亲是战友,所以按照辈分程十鸢要叫陆湛亭一声“小叔”。

上辈子,和这样的男人朝夕相处,情窦初开的程十鸢难免心动。

可她最大的错就是心动。

正想着,陆湛亭清凌的目光看来:“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程十鸢顿了顿:“小雪今天来找我,刚走。”

陆湛亭还要再说什么,身后红旗车上又走下来一个人,手上提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购物袋。

“小叔,谢谢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

是宁苏晚。

程十鸢看过去,只见她手里拿着LV、蔻驰、甚至还有一块百达翡丽的表。

心里像被刺了一刀那样疼。

自从宁苏晚回到程家后,程十鸢就处处忍让,直到那次她发高烧却无人注意,差点烧没了半条命后。

还是陆湛亭看不下去,将她接到了陆家,给足了她宠爱。

可现在连这份偏爱也没有了。

程十鸢觉得刺眼,转身走回了屋子。

回到房间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柜子里找出之前收起来的一个糖盒。

掀开盖子,里面放满了彩色糖纸叠的千纸鹤。

她爱吃甜,从前她一哭,陆湛亭就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喂给她,哄她开心。

每次她都舍不得吃,攒着等到快过期了才吃掉。

每吃一颗,她就用糖纸叠一个千纸鹤。

对她来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奢饰品,而是陆湛亭的心意。

她以为,这些千纸鹤可以证明陆湛亭对自己上心,喜欢自己。

可现在看来,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糖纸早已发黄,程十鸢轻轻拿起一只千纸鹤,可碰到的一瞬千纸鹤就碎了。

上面也再没了记忆里那股温暖甜蜜的甜味,反而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苦涩。

程十鸢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过期的温暖,果然不该再沉溺,也无需缅怀。”

她抱着糖盒走出去准备丢掉,陆湛亭却正好来敲她的门。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糖盒,并没认出这是他送的,反倒说:“你不是小孩了,已经过了吃糖的年纪,少吃点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听到这话,程十鸢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心口说不上来的闷堵。

随后,她当着陆湛亭的面,将糖盒丢进了垃圾桶。

“放心吧小叔,以后不会了。”

第2章

糖盒脱手的那瞬间,程十鸢感觉自己好像扔掉了身上一道枷锁。

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陆湛亭皱了皱眉,觉得今天她似乎有点反常。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多想,淡淡道:“收拾一下出来,今晚和晚晚回程家吃饭。”

闻言,程十鸢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不去。”

他明知道,她的父母是怎么对她的。

他明知道,她回那个家就会有无尽的谩骂。

可程十鸢向来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为都住在一个大院里,所以也不过就是几步路的距离。

十分钟后,程家。

待佣人将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程父就朝程十鸢开了口:“让你把清北名额让给晚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十鸢沉默着没说话。

程父以为她还是不愿意,放缓了语气:“鸢鸢,你要懂事,把机会留给你妹妹。”

程母也帮腔:“是啊,晚晚不像你,你成绩好,明年可以借晚晚的身份再高考一次嘛,都是一样的。”

程十鸢攥紧了筷子:“宁苏晚用我的身份,我用她的身份。”

“那么以后是不是也要宣布,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而我是养女?”

此话一出,程父和程母的脸色变了变。

程父把筷子拍到桌上:“你怎么说话的?”

宁苏晚立刻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爸,你别生气,你有高血压的。”

“妈妈,你也不要再逼姐姐了。”

程父缓和了面色,但对程十鸢依旧不满:“你看看,你有你妹妹一半懂事吗!”

程母也温柔地摸了摸宁苏晚的头:“傻孩子,你们就算没有血缘也是亲姐妹,要她让个名额没事的。”

听到这话,程十鸢只觉讽刺。

明明她才是亲生的,明明她才是程家唯一的女儿,说什么没血缘也是姐妹?

又有哪个姐妹,会想着把对方的一切都抢走?

程十鸢垂下眼再次不说话,程父又要发作。

这时,陆湛亭看了程十鸢一眼,淡声开口:“鸢鸢已经答应了,这个名额给晚晚,她自己来年再高考。”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的,不用鸢鸢去微整,也不用他们交换身份。”

的确,重生之前的程十鸢已经答应了陆湛亭的条件。

如今的她重生回来,已经反悔,但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一个人。

国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半个月后就会到,她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更不能打草惊蛇。

可饶是如何,她依旧心口刺痛。

咽下喉间的苦涩,程十鸢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说谎:“嗯。”

闻言,餐厅里僵持的气氛才缓和。

宁苏晚眼里闪过精光,脸上甜甜一笑:“谢谢姐姐。”

程母也破天荒的,从宁苏晚到家里来之后,第一次主动给程十鸢夹了一只虾:“这是妈特意吩咐厨师给你做的,你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吧。”

程十鸢唇角掩不住的讥讽:“妈,你记错了,我海鲜过敏,爱吃虾的是宁苏晚。”

说完,她把这只虾放到了宁苏晚的碗里。

屋里的气氛又凝固了一瞬。

程母脸上愧疚又尴尬,僵了好几秒才干笑着给自己找补:“哎呀,那是妈记错了,你吃别的。”

她嘴上那么说,手上却把一整盘虾都端到宁苏晚的面前。

说实话,经历过上辈子,程十鸢已经麻木了。

他们不在乎她,又怎么会记得她爱吃什么?

她埋下头吃了一筷子米饭,忽然,陆湛亭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

她怔了下,抬头看向他。

却见他同样给宁苏晚夹了一块牛肉。

程十鸢自嘲一笑,是啊,还在期待什么呢?他的偏爱早就不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这时,屋外响起一道车鸣声,接着就听警卫员喊:“陆老首长回来了!”

程十鸢眸光一亮,快步奔出去,恰好见到精神矍铄的老人下车,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陆爷爷!”

“鸢丫头,快来,听说你考得不错,爷爷给你带了礼物。”

程十鸢眼眶有些热,正要过去,就听“嘭嘭”两声,院子一角的烟花逐一绽放,整个夜空都在炫丽花火的照耀下,明亮了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夜空。

陆老爷子欣慰点头,拍了拍陆湛亭的肩膀。

“不错,跟我想到一块儿了,还记得鸢丫头喜欢看烟花,准备礼物给她庆祝呢。”

陆湛亭看了程十鸢一眼,随后却把宁苏晚拉上了前“爸,还有一个月晚晚就去清北念书了。”

“这烟花是我专门为晚晚庆祝准备的。”

第3章

陆老爷子微愣住,目光略过宁苏晚,担忧地看向程十鸢。

程十鸢依旧笑着站在原地,实际上却因为陆爷爷的关心酸了鼻子。

陆爷爷是这世界上唯一不分对错都挺她,对她好的人。

可惜,她上辈子沉溺情爱,辜负了他的爱国教导。

烟花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陆湛亭率先打破僵持:“还有一件事,爸,我打算和鸢鸢……”

知道他是要说结婚的事,程十鸢立刻打断了他:“陆爷爷,您一路奔波也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我明天再来陪您聊天。”

陆湛亭皱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陆老爷子点点头:“还是鸢丫头心疼人,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明天来找爷爷。”

程十鸢答应下来。

待陆老爷子离开,陆湛亭把程十鸢拉去一边:“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我们要结婚的事?”

因为我们不会结婚了。

程十鸢看着他黑漆的双眼,在心里回答。

沉默片刻,她才说:“老人家晚上血压都会有点高,你要他接受一个一直喊他爷爷的人突然成为他儿媳妇,我怕他晕过去。”

“还是慢慢来吧,再找机会说吧。”

陆湛亭沉思须臾,点了下头:“好,那你记得早点说,毕竟还要办婚礼。”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宁苏晚的惊问:“你们要办婚礼?你们要结婚?!”

程十鸢用和陆湛亭结婚作为交换条件,把清北的名额让给宁苏晚这件事,其他人都还不知道。

见两人都沉默不说话,显然是默认,宁苏晚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爸!妈!”

程父程母慌忙冲过来:“晚晚,你怎么了?”

宁苏晚指着程十鸢,捂着心口喘不上气:“姐姐……姐姐要和小叔结婚!”

说完这句话,她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程父程母错愕地看了程十鸢一眼,但来不及说什么,满眼都是晕倒的宁苏晚:“晚晚?晚晚!”

一向冷静的陆湛亭也立刻上前将宁苏晚打横抱起,喊司机:“老吴,开车过来!”

很快,三人带着宁苏晚上了车离开。

只有程十鸢被抛下,站在车尾卷起的沙尘中。

只要对上宁苏晚,她好像没有任何胜算。

愣了很久后,她迎着冷风一个人慢慢走回了陆家。

回家房间,她失魂落魄地碰倒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的几百封信撒了一地,每一封上面都写着“致湛亭”。

从被陆湛亭接到陆家之后,程十鸢就在朝夕相处间爱上了这个对自己唯一温柔的“小叔”。

那时候,陆湛亭是真的对她很好。

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全都记在心里。

不管工作多忙,他都会送她上下学,陪她度过每一个奋战的夜晚。

有次高烧,他在公司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得到消息,他直接抛下一切回来,陪在她的身边,一夜未睡。

醒来看见他的那一刻,程十鸢被父母忽视的伤心,被深深地弥补。

可半年前,她和陆湛亭表白,却被他冷漠斥责:“程十鸢,我是你小叔!”

“看来我是对你太好了,才会让你有这样的心思。”

后来他几个月没有回过陆家,她又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那个。

直到她被保送清北,陆湛亭却主动说可以和她结婚,只要她把名额让给宁苏晚……

上辈子她就该明白的——强要来的东西,终究不属于自己。

程十鸢低头缓缓捡起一封封“致湛亭”的情书,刺啦一下全部撕碎,然后丢进垃圾桶。

她要亲手斩断和他的所有关系。

“小叔,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想着嫁给你,也不会再纠缠你了。”

这一夜,程十鸢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房门突然被重重敲响。

打开门,一向优雅的母程母神色焦灼冲了进来,一把抓住程十鸢的手:。

“鸢鸢,你必须马上取消和湛亭的婚礼,晚晚因为这件事得了抑郁症,你要结婚就是在害死她!”

第4章

轰然一下,如同冰水浇头,程十鸢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和小叔结婚,就是在害死宁苏晚?”

程母目光闪烁,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难堪:“晚晚她……她也喜欢湛亭。”

“她本来就因为失去父亲而抑郁,现在知道你们要结婚的消息,她的病就更重了!就算妈求你了,你别结这个婚,让湛亭去陪陪晚晚,行吗?”

程十鸢觉得无比荒谬,被冷待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积攒到了爆发的程度:“小叔又不是心理医生,宁苏晚发病,为什么要让他去陪?”

“自从宁苏晚来到我们家,我就一直让步,我的一切只要她想要,你们就都要我牺牲!现在给了清北的名额还不够,连丈夫也要我让?”

程母愧疚别开眼,嘴上却依旧说:“晚晚的病真的很严重,她一直在自残!”

“妈妈答应你,只要她病情好转,等她去了清北,就让湛亭回来跟你结婚好不好?”

程十鸢只觉得心头又被捅了一刀。

她虽然已经不打算和陆湛亭结婚了,可现在,她就是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还不等她缓过来,门外就又冲进来一人。

是她的父亲,高大的男人一开口就是训骂:“程十鸢,你能不能大度一点!我们是一家人,你难道要逼晚晚去死吗?”

“你可别忘了,你欠晚晚一条命!”

欠,又是欠。

程十鸢死死盯着眼前两位逼自己的血脉亲人,指尖狠狠掐紧手心,一字一句——

“我欠宁叔叔的命,这些年还没有还清吗?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还清?是不是要我去死才行?”

话音未落,陆湛亭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上前按住程十鸢的肩膀:“你冷静一点,没有人说不结婚了,只是延后而已。”

“晚晚这一次真的病的很严重,你是她姐姐,难道能看着她痛苦吗?”

哪怕已经决定放下陆湛亭,半个月后就离开。

这一刻,程十鸢还是不自觉用力握紧了手。

她再一次被抛弃了,被所有人抛弃,包括曾经唯一庇护她的陆湛亭。

一阵心绞逼得她难以呼吸,半晌,程十鸢终究是松开了手悲凉呢喃:“好,我同意延后。”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正好,她没打算让出清北名额,也不打算和陆湛亭结婚。

宁苏晚想要陆湛亭,那就拿去。

三人得到她的回答,就忙不迭离去。

程十鸢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后,她走到镜子前,拿起剪刀将自己蓄了好几年的及腰长发,亲手剪掉。

然后她去找了陆老首长带着她训练。

国防大学需要的不仅是知识,还有强健的体魄。

而训练,也能让她暂时忘掉父母和陆湛亭带来的难过。

三天后。

程十鸢正绑着沙袋绕着四合院跑步,陆湛亭突然回来了。

他打量了她一眼,就诧异走来:“怎么把头发剪了?”

程十鸢停下,随便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搪塞道:“天热,这样凉快。”

这话说得通。

但陆湛亭莫名地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总感觉程十鸢变了很多,最近不缠着他了,那天说延迟结婚,她也没有闹。

他皱了皱眉,最后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么多天你怎么都没去看过晚晚,你就不关心她吗?”

听到这话,程十鸢没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这些天你和我爸妈不都在陪她吗?还需要我陪吗?”

陆湛亭眉心更紧,还想说什么时,他瞥到一旁的石桌上放着本册子——

国防大学期刊阅读。

“国防大学?你看这个学校的介绍干什么?”

第5章

“没什么,随便看看。”

程十鸢随口扯谎。

哪怕陆湛亭抬手拿走她手中的书籍,用审视的姿态盯着她,她也面不改色。

“你什么时候对国防大学感兴趣了?你从小就吃不得痛,难道还想当军人?就算是明年再高考,这个大学也不适合你。”

说完,他把册子放回桌上。

手机响起,他接起听完对面的画,就转身往外走:“我得回医院了,你有空记得去看看晚晚。”

看着陆湛亭离去的背影,程十鸢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半晌,她解开沙袋,和陆爷爷打了声招呼,就往医院去了。

不是要她去看看吗?那她就去看看。

半小时后,医院。

很快,程十鸢就找到了宁苏晚的病房。

隔着玻璃窗,程十鸢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一脸慈爱地为宁苏晚削苹果。

而陆湛亭正在陪宁苏晚看书,《金瓶梅》?原来陆湛亭也会看这样的书?

宁苏晚还在装作看不懂:“小叔,这是什么意思啊?”

程十鸢强忍着不适,推门走了进去。

见到她,宁苏晚立马变脸,抱住陆湛亭红了眼眶求着:“姐姐,你把小叔让给我好不好?”

“从前我没有表明心意,是因为这一声小叔,可如果连你都可以和小叔结婚,那为什么我不行?”

程十鸢没有说话,目光静静在病房里的几个人脸上扫过。

没有一个人阻止宁苏晚,她抢了清北名额还不够,现在连男人也要抢。

却没人觉得她错了。

程十鸢扯了扯嘴角:“和小叔结婚,是我拿清北名额换的,你要和他结婚,那就把清北名额还给我。”

“人不能既要又要,对吧?”

宁苏晚脸色一白,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程母立刻起身维护她:“鸢鸢,你怎么能这样和你妹妹说话?再说了,名额都已经给晚晚了,还给你你也改不了了啊。”

陆湛亭安慰地拍了拍宁苏晚,然后起身把程十鸢拉出了病房。

“我让你来看看晚晚,不是让你来激化她的病的。”

程十鸢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前世死亡那一天。

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但她还是拖着病体给陆湛亭做了一大桌子他喜欢吃的菜,因为那天,是陆湛亭的生日。

当初,她刚被接到陆家,敏感又不安。

院里其他家的小孩笑话她被爸妈抛弃了,是没人爱的可怜虫。

她躲着哭,是陆湛亭哄着她,拜托她给他办生日宴。

告诉她,他需要她,她很有用,更不是没有人爱。

后来,每年他生日那天,她都会盼着、期待着,给他准备不同的惊喜。

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程十鸢深吸了口气:“小叔,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把我接到陆家吗?你还记得那一天,你说了什么吗?”

陆湛亭怔住:“我……”

还没说完,病房里传来‘砰’的巨响——

程十鸢侧头一看,就见宁苏晚疯了般将头撞在墙上!

第6章

“嘭!嘭——”

宁苏晚连续在墙上撞了两下,头部发出了剧烈的声响,头破血流。

隔着门,她痛绞心扉地哭泣:“姐姐,求你让给我,把小叔让给我好不好?”

“晚晚,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妈妈心痛啊!”

“晚晚你冷静一点,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快停下……医生!”

病房里,程父程母终于不装死了,一脸着急围上宁苏晚。

程十鸢看着,麻木的心又被狠狠捅伤。

而陆湛亭毫不犹豫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只丢下一句:“无论如何,我答应和你结婚就不会反悔,别再来刺激晚晚了。”

随后他就奔进了门。

这场争夺,程十鸢又输得彻底。

但还好,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的人生会赢在别的地方。

程十鸢默默地转身离开,回到家,她趁着陆湛亭不在家,陆陆续续把衣服,书等大学需要的用品收拾了起来。

短短三天,原本满当当的卧室就空了。

而这些年陆湛亭送她的东西,都被她放在了另一个箱子里。

和陆湛亭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打算带走。

它们就留在这个房间,看陆湛亭以后怎么处理吧。

又过了三天,距离离开倒计时四天。

早上程十鸢刚醒来,接到了学校老师的电话:“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来拿下吧。”

不想出门的时候,陆湛亭回来了。

看她背着包往外走,他忍不住出声叫住她:“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陆湛亭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说过要送她了。

程十鸢攥紧包带,怕被他发现要去拿国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用了小叔,我只是去趟学校而已。”

陆湛亭不容拒绝:“正好顺路,走吧,上车。”

程十鸢只好上车。

路上,陆湛亭率先打破沉默:“你去学校做什么?顺便帮晚晚问问,她的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就这么等不及吗?

程十鸢扯了扯嘴角:“刚来的时候,就会来了,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陆湛亭奇怪地看了她,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

但程十鸢叫停了司机:“就在这里放我下去吧,前面就不顺路了,我自己走过去。”

说完,不等陆湛亭说话,她就匆匆下了车。

红旗车扬长而去,路面上的热浪都晃了晃。

她收回目光,顶着艳阳走到学校,从老师手里郑重地接过录取通知书。

终于,就要可以离开了。

走回家,一路上她心情愉悦,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些。

回到四合院,却见程母等在陆家的门口。

程十鸢停住,她不会傻到认为她的母亲是来关心她的:“妈,有什么事吗?”

程母别扭地开口:“你也看到了,晚晚是真的喜欢陆湛亭,你把人让给她吧。”

果然,程十鸢毫不意外。

她嘲讽笑了声:“妈,你还记得,15岁之前,我是你最疼爱的女儿吗?”

程母沉默。

程十鸢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自己说再多也没用。

还是别说了:“放心,我会如你们所愿,宁苏晚要我的一切,很快这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程母怔了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程十鸢捂紧包,逃回了房间。

透过玻璃窗,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忍住红着眼轻声说——

“如果能选择,我一点也不想当程十鸢。”

还有两天,程十鸢就要离开。

无论如何,她还是想和陆湛亭有个郑重的告别。

她去到医院,在陆湛亭帮宁苏晚出来打水的时候,她拦住他。

“小叔,明天是你的生日了,回来一起吃饭好吗?就像以前那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然而陆湛亭还没回答,就听病房里宁苏晚在说——

“妈,我和小叔的婚礼,姐姐会来参加吗?”

第7章

程十鸢怔了一下,在心底自嘲一笑。

其实根本不用自己让,只要宁苏晚想要,爸妈就会给她。

“恭喜,小叔。”

她的平静让陆湛亭猛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张嘴,刚要说话。

就见病床上的宁苏晚慌忙跑出来,挡在陆湛亭面前,可怜楚楚要求:“姐姐,是我的错,你别怪小叔,是我想要试试嫁人的感觉……”

“你能不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你放心,等我尝过婚礼的甜蜜滋味之后,我就再也不缠着小叔了,我会祝福你们的!”

程十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清冷的目光,陆湛亭眉心皱得更紧:“这只是一场有名无实的婚礼,就当小孩过家家一样。”

婚礼还能有名无实?

这简直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不过还好,她后天早上就要走了,不用和他们一起胡闹。

程十鸢点点头,随口扯谎:“好,我会参加的。”

陆湛亭松了口气:“你理解就好,至于明晚……我会回去的。”

程十鸢应了声,转身离开。

也许因为就要去国防大学报道了,这一夜,程十鸢睡得很好。

倒计时1天。

早上7点,程十鸢按照平常的生物钟醒来。

她小心翼翼把通知书放进包袱内,随后坐在书桌旁,抽出一页信纸,写下道别……

将这些都藏好之后,她才拜托管家买些菜回来。

晚上6点,程十鸢做了几道陆湛亭喜欢吃的菜,坐在桌边等。

晚上7点,陆湛亭回来了。

程十鸢将菜热了一遍:“小叔,坐吧。”

陆湛亭皱了皱眉:“既然我们要结婚了,以后还是别叫小叔了。”

湛亭?

上辈子嫁给陆湛亭之后,她的确这样叫过,但没叫过几声,陆湛亭就再没回过陆家。

程十鸢沉默一瞬,低下头别开视线:“还是等结婚了再说吧,一时要我改,我也不适应。”

陆湛亭点点头,又说:“我想过了,家里离清清北学还是太远了,我会在你学校附近买间公寓。”

“等你明年再考清北,就方便你上下学,也有私人空间。”

程十鸢慢慢咽下米饭:“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宁苏晚?”

话说到一半,外面漆黑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绽开了一朵烟花。

“嘭!嘭嘭!”

陆湛亭没有听到她的话,转头看向外面,粉红色的烟花瞬间占满了夜空,他怔了怔。

“这是谁准备的?”

程十鸢走到门外,直到烟花放完,才轻轻开了口:“是我准备的。”

陆湛亭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好像又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好好的突然放什么烟花?”

18岁生日那天,陆湛亭给程十鸢放了一场轰动全城的烟花秀。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是例外,是唯一,是最特殊的存在。

但十几天前,陆湛亭给宁苏晚准备了一场更大的烟花。

所以她决定,把这场烟花还给陆湛亭。

程十鸢转头望向陆湛亭,轻轻一笑:“庆祝今天,而且……上次你放的烟花是给宁苏晚的,我想看一场属于我自己的。”

这是她在北京看的最后一场烟花,也是和他看的最后一场。

第8章

程十鸢坐回桌前:“好了,吃饭吧,等会儿菜要凉了。”

陆湛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要具体说,又说不出来。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他的秘书焦急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私语:“陆先生,医院打来电话,说宁小姐的状态很不好,需要您过去看看。”

陆湛亭脸色微变,起身就要往外走。

程十鸢看着几乎没动的饭菜,下意识喊住他:“小叔,吃完饭再去吧,医生会照顾她的。”

毕竟,这是我们最后一顿饭了。

陆湛亭顿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叫道——留下来,不要去!

否则,就好像一定会失去什么一样。

秘书却又补充了一句:“听说宁小姐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了。”

陆湛亭不再犹豫,撂下一句:“你先吃,我等会儿回来再吃。”

就大步离去。

茫茫夜色中,陆湛亭的背影挺拔高大。

曾经,程十鸢以为那是会永远庇护自己的港湾。

重生之后才明白,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港湾。

她目送他离开直到再看不见,她叹了口气,面对满桌子的菜也没了胃口。6

她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

结果还是搞成这样,连一顿告别饭也没能好好吃完。

算了,大概这就是命吧。

程十鸢深吸了口气,走到院子里,点燃了两只仙女棒。

是买烟花时,商店送的。

她把仙女棒插在石头缝里,然后闭上眼双手合十:“我许愿……陆湛亭平安健康,快乐无忧,无病无灾。祝我自己以身许国,为国效力,祖国繁荣。”

“也祝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仙女棒正好燃灭。

陆老爷子也刚好回来:“鸢丫头,放烟花呢?怎么就你自己,湛亭呢?”

程十鸢淡淡一笑:“宁苏晚生病了,小叔去医院看她了。”

提起宁苏晚,陆老爷子皱了皱眉:“鸢丫头,你不要因为当年的事责怪自己,你是受害者,谁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

“至于你的那对父母……我看他们是有点魔怔了,等我好好说说他们!”

程十鸢摇摇头:“不用了陆爷爷,因为——我就要离开了。”

“我考上了国防大学,明天早上8点的飞机。”

陆老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是梦想去清北吗?那清北的名额……”

或许只有陆爷爷还记得她的梦想,其他人都不在乎,只想让她让。

程十鸢笑笑:“我骗了所有人,我没有让出名额,也没告诉任何人我要走,我只告诉了您。”

“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回来看您了,希望您保重身体。”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去吧,去追求你的理想。”

“为国家付出一份力量,不管是在哪里,我都为你骄傲!”

程十鸢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回到房间,拿上行李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眼自己生活了两辈子的房间,最后视线落在书桌玻璃下压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17岁的她和22岁的陆湛亭。

这也是两人之间唯一的合照。

“都要走了,这照片就不留着惹人嫌了。”

她抽出合照,利落一撕,只把陆湛亭的那一半留下书桌上,就放在道别信旁边。

随后,她转身离开。

一路走远,再也没有回头。

第9章

另一边,陆湛亭急匆匆赶到医院。

病房里一团糟,宁苏晚疼得在地上打滚,医生和护士无法不能靠前。

而程父程母心疼得要命,却都拿她没办法。

看见陆湛亭来,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湛亭,你快想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

可不等陆湛亭做什么,宁苏晚看见他来,就扑到了他的怀里:“小叔,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为什么一睁开眼就看不见你了?”

陆湛亭只好温柔劝慰:“好,我不走,你千万别做傻事。”

宁苏晚这才慢慢冷静了下来。

医生上前给她检查,眉头皱了又皱,最后说了句:“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就转身走了出去。

陆湛亭觉得奇怪,等宁苏晚睡着,才去找了那个医生。

询问半天,医生才说:“陆先生,不瞒你说,其实这小姑娘的病症不像是抑郁症,倒像是……装的。”

陆湛亭错愕:“装的?”

医生点头:“但是她闹得很厉害,我也说不好。”

陆湛亭心里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回想一下这段时间,似乎只要他在的时候,宁苏晚都不犯病。

而他离开没多久,她就一定不舒服。

难道……真的有猫腻?

可谁会装病,来伤害自己?

陆湛亭心烦意乱,事实上,从离开四合院的时候,他就总觉得不安。

程十鸢最后的那个眼神,让他慌乱。

他转身要离开医院,却又被程母叫住:“湛亭,你不能走啊,你现在走了,晚晚醒了看不见你又要闹了。”

陆湛亭深深皱眉:“可是,我已经和区里请了很多天假,不能一直陪着晚晚。”

程母犹豫:“要不……你把晚晚先接回你家里去?等到假婚礼办完,等她心满意足,我们再把她接走?”

陆湛亭眉头皱得更深。

可想起宁苏晚发病时的模样,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等我回去问问鸢鸢吧。”

说到底,宁苏晚伤害过她,让她们在一个屋檐下,对鸢鸢不公平。

“我先回去了。”

陆湛亭快步离开医院。

回到陆家,看见屋里灯没开的那刻,陆湛亭只觉脚下一股不安直逼心底,某根被刻意忽视的弦,突然断了。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

程十鸢的卧室早已人去楼空。

书桌上只放着一张撕了半边的照片和一封道别信。

信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陆爷爷,我考上了国防大学,我要报效祖国去了。”

“陆湛亭,再见。”

陆湛亭内心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低头看向桌子上那一半照片,一个念头赫然浮现脑海。

鸢鸢……不要他了。

她说的不再纠缠,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要和他一刀两断,把他一个人撇下。

陆老爷子从他身后走来,一双苍老的眼也沉了下去。

“鸢鸢走了,不回来了。”

陆湛亭浑身发僵:“为什么?”

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把鸢鸢接回来吗?”

陆湛亭记得,因为宁苏晚的到来,让她受尽忽视和冷待。

他看不下去程家夫妇对自己的女儿那样,所以接回来,对程十鸢好。

陆老爷子又说:“你再想想,你这段时间是怎么对鸢鸢的。”

那些陆湛亭不曾关注的细节浮现脑海,不知从何时起,程十鸢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神,都像是告别。

他突然开始后悔,要是刚才他留下了,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陆湛亭身形一晃,却还是扶着书桌,拿走了那半张照片。

那是22岁的陆湛亭。

身边还有程十鸢的陆湛亭。

而不是他,被撕下来,抛在身后的陆湛亭。

第10章

陆湛亭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心痛。

“我是有原因的……”

程十鸢管他叫一声小叔,她怎么能喜欢他?大院里的人知道了,该会对她做出怎么样的议论?

他避开她,想要她冷静一点。

毕竟她就要高考了。

他想着等高考结束之后,再和她说清楚。

可等高考结束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拖。

直到那天,程父程母来找他,说程十鸢被保送清北,希望他能让程十鸢把这个名额让给宁苏晚。

陆湛亭当时就拒绝了:“这不可能,清北是鸢鸢的梦想,别说她,就是我也不同意。”

程父程母却说:“只要让鸢鸢让出这个名额,我们家欠晚晚的就还清了,等晚晚去了清北,我们就不会管她了。”

陆湛亭怔了怔:“那你们以后会对鸢鸢好?”

程父程母对视了一眼:“当然!鸢鸢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怎么会不对她好呢?”

陆湛亭直到程十鸢心里最大的疤就是父母的冷落。

如果能把宁苏晚送走,那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3

他主动找到程十鸢,希望她能把名额让给宁苏晚。

毫无意外,程十鸢不愿意:“你怎么也能让我这样做?你明知道……宁苏晚已经抢走我很多机会了!其他的我选择不了,这个上学的机会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我不让!”

陆湛亭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想告诉她,只要让出来,程父程母就会对她好。

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只要你让,我就娶你,你不是喜欢我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紧接着他就在程十鸢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和伤心。

等陆湛亭再想挽回的时候,程十鸢却说:“好啊,我让。”

然后他就想,等以后宁苏晚走了,程十鸢就会明白的。

而且她明年还可以高考,还能上学。

这样想着,他没有再解释。

后来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给宁苏晚买东西,就是希望到时候去了清北之后,可以少联系一点程父程母。

结果……

怎么会变成这样?程十鸢走了,还是放弃了清北,去了国防大学。

既然她不想,为什么不和自己说?

陆湛亭浑浑噩噩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就转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程母找上门来。

陆湛亭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个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湛亭,你快去看看晚晚吧!她好几天没看到你,现在都要疯了!”

陆湛亭无神的眼睛慢慢眨了下:“犯病就去找医生,我又不是医生,不会治病。”

程母露出错愕:“你,你这是什么话?”

陆湛亭慢慢站了起来:“不管宁苏晚怎么样,我都不会管她了。鸢鸢走了,去上学了,清北的名额让不了了,我也不会再陪着你们胡闹了。”

闻言,程母狠狠一震:“你说什么?鸢鸢去上学了?清北的录取通知书不是还要半个月才能到吗!”

陆湛亭很奇怪地笑了一下:“她没去清北。”

“因为我们所有人,她亲手放弃了她的梦想。”

第11章

陆湛亭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他越过程母走出去,但没走两步,程母就追上来拉住他:“程十鸢去哪儿了?她说好要把清北名额给晚晚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我要去把她找回来!告诉我她在哪儿?”

陆湛亭深深皱起眉:“你根本不管鸢鸢的安危吗?她一个人去了哪儿,会不会遇到危险,你都不管?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着那个名额吗!”

“你们其实根本不关心鸢鸢,一心都是为了宁苏晚,对不对?!”

程母有些发蒙,许久才道:“我……我当然关心……”

陆湛亭却一个字都不会再相信。

他怎么那么傻?竟然会信他们夫妻俩的话,伤害了程十鸢!

程母却还不放弃:“就算没有这个名额,你也去看看晚晚吧,她的病那么严重……”

陆湛亭打断了她:“宁苏晚的病根本就是装的!”

他算是明白了,宁苏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抢走程十鸢的东西而已!

程母不相信:“这怎么可能?”

陆湛亭把程母带到了医院,因为没有事先通知过,所以抵达病房时,宁苏晚安安静静的。

站在病房外,陆湛亭注意到宁苏晚正在写一本日记。

他推门走进去,宁苏晚立刻慌张把日记本藏起来,然后露出已经疼了很久的表情:“小叔,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陆湛亭拧了拧眉,本来是想来拆穿她的。

但是,他现在觉得那个日记本记载了更多的东西。

他顿了顿:“有事,医生说你的情况有些严重,要带你去检查一下。”

宁苏晚怔住,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陆湛亭没有错过,说着就要去找医生来。

宁苏晚立刻拉住他:“不要,我不要医生,我害怕他们!”

陆湛亭直接从她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日记本翻开。

这下,宁苏晚变了脸:“不要——还给我!”

陆湛亭躲开她,念出了第一句话:“2月29日,春节还过去不久。我决定做一个大胆的决定——杀死自己的父亲。”

“爸平常吃的静心丸里,我加了安眠药,到时候出了意外没人能看出来。”

“不出意外,我爸会死,而我不出意外一定会被其他家领养……我希望是陆家,有钱又有权,是最好的选择。”

程父程母站在病房门口愣住了。

宁苏晚的脸色也一瞬变得惨白。

陆湛亭脸色冷沉下去,他接着读:“3月18日,没想到我爸竟然为了救程十鸢死了,程家要收养我,程家的条件不错,而且和陆家交好,我也可以接受。”

“首先,我要先除掉程十鸢,有她在,爱就会被分走,我可不要和别人分。”

陆湛亭念完这些内容,程母啪地一下扇了宁苏晚一个巴掌。

程母瞬间崩溃:“宁苏晚,你怎么是这么歹毒的孩子?你竟然把你爸杀了啊?”

陆湛亭迅速翻完后面的内容:“还不止,她还各种陷害鸢鸢,例如故意让自己过敏说是鸢鸢造成的,装病让鸢鸢把房间让给她。”

程母紧接着又拽着宁苏晚头发扇了好几个巴掌:“你对得起我们程家这么对你好吗?你对的起老宁吗?”

宁苏晚的脸被扇得红肿,她一口牙缝血吐在程母身上,哈哈大笑:“我不过是想过的好点而已!我有什么错?说到底,是你们自己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我就既能得到清北的名额,又能得到陆湛亭了!”

程父程母满脸愤怒,陆湛亭则是冷漠地盯着她。

“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人管你的死活。”

几天后,北京。

夜晚。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陆湛亭,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坐在办公室里。

他接起电话,嗓音低沉地“喂?”了一声。

对面立即回应:“陆先生,查到了程小姐的下落了,她的确在国防大学报到了,读的是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专业。”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陆湛亭攥紧了手。

“鸢鸢,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12章

湘南,国防大学。

清晨的阳光洒过庄严的教学楼群,校园里洋溢着严肃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各处都挂着鲜艳的横幅。

迎宾广场中央,新生报到相处。

程十鸢拖着行李,在一众军绿色的身影中走过,终于看到了“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专业的横幅。

她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身姿挺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程十鸢深吸一口气,走到接待的学姐面前,自报家门。

“学姐好,我是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的新生,程十鸢。”

看到程十鸢,接待的学姐眼前一亮,微笑着握住她的双手。

“温同学,欢迎来到国防大学!我是你大三的学姐张悦,今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她语气亲切又不失庄重,让人顿感温暖。

登记、签到、办理住宿……

忙完这些,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宿舍一共四个人,除了程十鸢和另一个女孩儿之外,还有两名新生没到。

她对床的女孩儿扎着两个麻花辫,娃娃脸,看起来极为内向且不适应,好几次都局促不安地想要走出宿舍,可到了门口,又悻悻归来。

来回转了几圈,终究还是低着头趴在了桌面上。

整理完内务,程十鸢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盒大白兔奶糖。

这是她在路上特意买的。

曾经,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她需要别人帮助她来适应。

现在,她不仅可以一个人面对,还能帮助其他人。

程十鸢扬起一个微笑,拿出两颗糖,在对床的女孩儿面前摊开。

“同学你好,我叫程十鸢。”

“俺……我叫牛青妹。”

女孩儿明显一愣,说话时结结巴巴。

看到眼前的糖果,她一张质朴圆润的娃娃脸上,迅速浮起红晕,摆着手,似乎想要拒绝,却因为紧张,连拒绝的话都没说出来。

程十鸢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两颗糖放在她掌心。

“青妹,我想去买点东西,你能跟我一起去吗?我刚到这儿,一个人有点不适应。”

“当、当然可以。”

牛青妹噌地一下站起身,却又觉得自己太冒失似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那我们走吧。”

程十鸢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她主动拉起牛青妹的手,而后者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一边打听,一边找友谊商店。

走了很多弯路,也慢慢熟悉了起来。

“鸢鸢,你的头发好短,我、我舍不得剪。”

她声音不大,却也不会再回避程十鸢的目光。

程十鸢闻言,抬手在自己脑袋上随便扒拉了两把,细软的发丝很快就又恢复成原样。

她笑着说:“夏天太热,我随便剪的。”

牛青妹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垂着眼,语气落寞:“俺娘……我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让我剪。”

闻言,程十鸢皱起眉头。

据她所知,学校里是有内务条例要求的,女同学一般是齐耳短发,扎成马尾也可以,但不能影响戴头盔。

像牛青妹这种又粗又长的辫子,恐怕是不行的。

她刚要说话,就听牛青妹又说:“俺也是没用,俺都偷跑出来上学了,还怕娘的话,不敢剪头发。”

“你也是偷跑出来的?”

“也?”

牛青妹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你也?”她的音量不自觉拔高,但又迅速压低声音。

“你也有一个想把你卖了的后爹啊?他们不会再来抓你吧?”

听到牛青妹的话,程十鸢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笑着摇摇头,带着安慰的语气开口。

“不会的,谁都不能来把我们抓走,你看门口的岗哨,他们进不来的。”

听了这话,牛青妹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要是真被抓回去,牛棚先生就白教我了。”

“牛棚先生是谁呀?”

程十鸢好奇地问。

提到牛棚先生,牛青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整个人神采飞扬,滔滔不绝。

“牛棚先生就是住在牛棚里的先生,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他会的可多了,天文地理、数学英语,听说年轻的时候还留过洋。”

“我是小时候放牛遇到他的,他说古有东坡居士,今有牛棚先生,他姓牛,我也姓牛,我们有缘,他教我读书、识字、算数,咱们的、国外的,他都教。”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

但很快,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忧伤。

“后来,先生死了,他一直说要回家,却死在了回家之前。”

她的悲伤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又重新雀跃。

“我就看他留下的书,藏在牛圈后头的石槽子里,越看就越想看看,山外面是什么。”

第13章

“先生说过,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

“我想了很久,我不是牛招娣了,上户口的时候,先生帮我把名字改成了青妹,青草的青,我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不能被卖给一个男人,结婚、生孩子,都不行,我不想围着灶台那一亩三分地,一辈子只做谁的婆娘,谁的老娘。”

“我喜欢书上的飞机大炮,我想研究它们!”

“先生说,如果他回不了家,就让我跑出大山,替他回去看看!”

“鸢鸢,我跑出来了!”

程十鸢也没想到,那么内向的牛青妹能一次说出这么多话。

她的脸红扑扑的,胸膛鼓动,一双眼却亮得发光。

她主动握住程十鸢的手,感激道:“谢谢你鸢鸢,除了牛棚先生,还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呢!”

经此一遭,程十鸢和牛青妹彻底熟络起来。

当两个人手拉手提着热水壶回到宿舍的时候,恰巧在楼梯上遇到了一个提着两个沉重的大箱子,气喘吁吁的女孩儿。

她梳着标准的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学识渊博。

程十鸢见状,当即就想上前帮忙。

却被牛青妹拦住。

“我来。”

她把热水瓶交给程十鸢,大步朝女孩走去。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她一手一个箱子,利落地扛上了肩头。

方才还石头似的大累赘,此刻就像两坨棉花似的,轻飘飘地压在牛青妹单薄瘦弱的肩膀上。

她甚至还有余力回头,朝着眼镜掉在鼻尖上的女孩儿开口:“走吧同学,你住哪个楼层。”

“七……七层。”

“鸢鸢,我们都住七层唉!”

说完,她扛着箱子“噔噔噔”上楼,健步如飞。

程十鸢也没想到,看起来胆小内向的娃娃脸女孩儿,居然是个大力士。

她拎着两个热水瓶,对僵在楼梯上的女孩儿说:“同学,我们也上去吧。”

那女孩儿后知后觉回神,连忙自我介绍:“同学你好,我叫李知渊,是弹药工程的新生,你朋友……太牛了!”

程十鸢与有荣焉,赞同地点头。

“她特别厉害,她叫牛青妹。”

“我也是弹药工程的学生,我叫程十鸢。”

到了七楼,三人才发现他们是一个宿舍的。

而第四位室友,也已经到了。

她一头利落短发,五官英挺,看起来很高冷,说话也言简意赅。

“宁夏。”

说完,她就坐在座位上,不再说话了。

三人对视一眼,挨个做了自我介绍,宁夏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起来很不高的样子。

李知渊推了推眼镜。

“宁夏同学,你不是弹药工程专业的吧?”

程十鸢看向她,疑惑开口:“你怎么知道?”

“签到的时候扫了一眼。”

牛青妹眼睛睁得圆圆的,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过目不忘,厉害啊!”

而宁夏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只是淡淡的“嗯”一声。

第14章

宿舍的四个人聚齐了。

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性格迥异,但也算相处融洽。

而那两个被牛青妹轻飘飘扛进来的箱子,打开竟然是满满的两箱书,能有多沉可想而知。

就连高冷得连话都不想说的宁夏,在看到李知渊打开箱子后,都不免朝牛青妹多看了两眼。

毕竟,她也轻言目睹了牛青妹扛着箱子冲进屋。

程十鸢的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指着地上的箱子问李知渊。

“你上学怎么带了这么多书啊?”

李知渊从箱子随便拿出一本《核武的制造》,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这是我的精神食粮。”

程十鸢又转头看向牛青妹。

“这么沉的箱子,你扛起来就跑了?”

牛青妹把上衣一脱,露出背心掩饰不住的壮硕肌肉和坚实臂膀。

“我从小干农活、放牛,牛不听话我就扛着牛跑!”

李知渊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倒吸一口凉气:“牛的胆子可真大,居然还敢不听话。”

一直没作声的宁夏腾得站了起来。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前线当兵?”

一句没头没脑的质问,让三人都愣在了原地,牛青妹更是有些无措地挪到了程十鸢身边,不知道如何应对。

程十鸢没急着说话。

视线扫过宁夏攥紧的双拳,静脉凸显,肌肉轮廓清晰,拳峰上一层厚茧。

这是常年训练积累下来的痕迹。

但她虎口光滑,没摸过枪。

程十鸢心里有了计较,看似询问,实则陈述:“你原本想去前线参军,没想读大学。”

宁夏抿着唇,算是默认了。

“嘶……”李知渊推了推眼镜,“你不会是被家里人改了志愿,强行送来的吧?毕竟在国大念书,可比在前线当兵安全多了。”

宁夏眸光一闪,皱眉问:“怎么?你也是?”

李知渊连连摆手:“我不是,我说要研究大蘑菇,把小柿子炸沉,爷爷奶奶可高兴了,差点没连夜买票跟我举家搬迁。”

闻言,宁夏微垂着头,心绪低落。

“我本来是要去部队参军的,却被送到学校来了。”

听到这话,李知渊连忙宽慰。

“别这么低落啊,你想啊,赤手空拳能消灭几个敌人,火力覆盖才是终极王道,等我们国家的导弹,能打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那全世界都要听我们的声音!”

“而且我们的战士,也不用再以身体,直面敌人的炮火。”

程十鸢补充道。

牛青妹站在她身边连连点头:“牛棚先生说过,未来的世界是信息的世界,大国之间的战争不会再局限于人与人的抵抗,所以国家必须要有超尖端武器。”

程十鸢心中一颤。

她重生归来,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可若是重生之前,她断然没有这样的见解。

难怪自己上辈子那么失败。

她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很快又升起信仰的光芒。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写道:“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但既然上天给她再一次的生命,她就要把自己重新锻造为钢铁。

这一次,没人能阻拦她的脚步。

只是可惜了牛棚先生这样高瞻远瞩、思想超前的学者。

倒在黎明前夕是他的遗憾。

但终有一日,春风过境,牛青妹会代替他去改变这个世界。

第15章

四个女孩慢慢熟识,军训也开始了。

只是第一天晚上,牛青妹就哭着回来了。

李知渊跟在她身边,有些手足无措,而程十鸢也只是沉默地抿着唇,没有说话。

宁夏跟她们不是一个专业,洗漱完进来,看着这幅情景,不顾滴水的头发,走过来,拧眉问:“青妹怎么了?”

李知渊的眼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冷光。

“青妹的辫子太长,戴不了头盔,但教官的话实在说得太难听了,青妹不过解释了两句,他就罚青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下午。”

牛青妹哽咽着抬起头。

“是我不好,是我舍不得剪辫子,可我……”

她顿了一下,双手揉搓着衣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伸出手,拉住了一旁的程十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鸢鸢……你能不能帮我剪头发?”

片刻后。

程十鸢攥着那把厚实油亮的黑发,拿着剪刀,轻声问:“青妹,你准备好了吗?”

牛青妹想要回答,可刚一张嘴,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只能用力点点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程十鸢抿了抿唇,郑重道:“青妹,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剪得漂漂凉凉的,即使你娘知道你剪了头发,也不会怪你。”

听了这话,牛青妹号啕一声。

“剪吧,俺娘看不见了,她死了,她知道自己活着我跑不了,夜里一根绳子吊死了……”

程十鸢手上的剪子倏地一抖,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胡乱擦了一把,转头抹掉了眼角的眼泪。

李知渊的镜片上糊了泪水,宁夏的眼眶也红了。

程十鸢深吸一口气,稳住拿剪刀的手。

稳了心神开口道:“青妹,你剪去的不只是头发,更是束缚与过往,大山困不住你,野火烧不尽你,人世间的苦难……打不倒你。”

“咔嚓……”

剪下的长发被程十鸢紧紧攥在掌心,李知渊把它编成辫子,宁夏为它绑上牛青妹常戴的头绳。

牛青妹攥着它看着许久。

吸吸鼻子,强扯出一个笑,问大家:“好看吗?”

三人异口同声:“好看。”

湘南。

国防大学,女生702宿舍。

裹着被子昏昏欲睡的程十鸢,身体猛地一抖,那种失重感,就像被人推下了悬崖。

她瞬间正睁眼,睡意全无。

身后是岑岑的冷汗。

她抓着被子,轻手轻脚地坐起来,靠着身后的墙壁。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陆湛亭的脸。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赶走。

“想他做什么,我走了,他该高兴才对。”

程十鸢坐了一会儿。

听着舍友的呼吸声和窗外有节奏的虫鸣,很快睡意涌来。

想着明天的训练,她重新打了个哈欠,缩进被子里。

不多时,便陷入沉沉的梦乡。

梦中,她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实验室里,只是这一次,实验没有失败,她成功了。

熟睡中的程十鸢勾起嘴角,眼角有一滴泪落入枕巾。

但也仅仅只有一滴泪而已。

第16章

一周后,傍晚。

训练结束,程十鸢和宿舍另外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本打算去食堂吃点东西,奈何排队的人太多。

“都累了一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买完给你们带回去。”

牛青妹看着前面整齐的长队,对身后的三人说道。

程十鸢自是不愿意把她一个人留下。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自己在这儿排长队打饭呢,我陪着你。”

“真不用,你们现在回去还能早点洗澡,有人吃饭有人洗澡,咱们把时间错开,能快不少,听我的,你们先回去。”

三人拗不过她,只好先回了宿舍。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几人洗漱完毕。

李知渊搓着头发,从窗台往下看。

不远处不知道什么原因,聚集了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楼下走。

她没在意,只是专注寻找牛青妹的身影,嘴里还念叨着:“青妹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自己拿不来,我们下去接她吧?”

程十鸢点点头,把毛巾挂起来,站起身。

宁夏也套上了军绿色短袖。

就在三人准备出门时,晚归的牛青妹提着四份饭冲了进来。

嘴里还大喊着:“不好了鸢鸢!你快跑!有人来抓你了!”

“什么?”

李知渊和宁夏异口同声,满脸不解。

就连程十鸢本人都是一头雾水。

她上前接过牛青妹手里的东西,扶着气喘吁吁的她坐下,安抚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青妹你慢慢说,别着急。”

李知渊适时递上一茶缸水,牛青妹“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平复了心情,语气却依旧焦急。

“鸢鸢,就是上次,我说后爹要把我卖了,你说你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刚才回来,看到一个很高很壮,凶神恶煞的男人打听你。”

“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他已经过来了,他肯定是要抓你回去,再把你卖了!你快跑!”

程十鸢一愣,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似乎没跟牛青妹解释清楚。

并且,能来这里找她的,除了陆湛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可他现在不是应该正高兴吗?

怎么会来找她?

她刚要解释,就见李知渊一声暴喝,举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两个酒精瓶,满脸怒容。

“竟然还有这种事!我炸死他!”

而另一边,宁夏已经默不作声地在拳头上缠了几圈细铁链。

牛青妹眉头一皱,神情懊悔。

“我不该上来,我在楼下就应该创亖他。”

不是……

眼见着三人就要冲下楼去火拼,程十鸢连忙将人拉住。

“等等等等,你们听我解释,没人要卖我,真的,我发誓!”

“你别怕!我定让这崽种有来无回!”

李知渊左手火柴,右手酒精瓶,镜片底下的一双眼目露寒光,看起来就像个随时可能爆破学校的恐怖分子。

宁夏满脸杀气,牛青妹一身蛮力。

程十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几人拦下,去掉感情纠葛,简单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啊……可他看起来真的好凶,我们还是陪你一起下去吧。”

第17章

程十鸢拗不过。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

只一眼,她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是他,陆湛亭。

而陆湛亭在程十鸢出现的那一刻,就瞬间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喉咙竟莫名有些堵。

可他刚走了几步,就察觉到一阵杀气。

只见程十鸢身后还有三个女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会一直盯着你……盯着你……永远……永远……

他眉心跳了跳。

并没有把这几个小姑娘放在心上,径直朝程十鸢走去。

“鸢鸢……”

陆湛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要抓住程十鸢的手,却见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平静的语气中,带着警告:“小叔,这里是学校。”

她声音不大,却让陆湛亭顿在原地,眼中闪过一抹伤痛。

“鸢鸢,你一声不响地走,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是真的要跟我撇清关系吗?”

听到这话,程十鸢皱眉看向他,忽地笑了。

“小叔,我之前给你留过很多话,你不在家的每一天,我都会写很多,是你让我别再那么做,现在怎么又怪我连一句话都没给你留?”

“我感激陆家收留我,感激你照顾我,感谢你又给了我一个家,你不想见我,我就离开,你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

程十鸢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情绪,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就是这样的态度,却让陆湛亭僵在原地,颤抖着嘴唇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告诉程十鸢不是那样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然而,他开不了口。

他面对不了那样的自己,更无法面对程十鸢。

许久,他σσψ看着面前日思夜想的女孩儿,只问了一句:“鸢鸢,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我很好,谢谢小叔的关心,我已经成年了,懂事了,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

“我们的最后一面,早就见过了。”

说完,程十鸢便要转身往回走。

却被陆湛亭一把抓住了手臂。

他皱着眉,眼中是程十鸢看不懂的迷茫。

“鸢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起来无辜极了。

似乎他的那些区别对待,刻意的冷遇与不在意都无关紧要,而程十鸢要一直听话,一直默默承受一切。

听到这话,程十鸢缓缓挣开了他的手,就像他曾经甩开自己那样。

回过头,她眼中已是一片沉寂。

“同样的问题,我曾经也想问小叔,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小叔,我永远记得你的好,但我们别再见了。”

说完,程十鸢扭头走进了宿舍楼。

陆湛亭还想上前,却被三人拦住。

牛青妹展开手臂拦在门口。

宁夏单手向前,做出了明显的拒绝姿势。

李知渊说出的话也是一点儿不客气。

“先生止步,这里是女生宿舍。”

陆湛亭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十鸢的背影在转角消失。

他身形一颤,泄力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脑海中那个乖顺讨巧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陆湛亭不明白,曾经满眼孺慕之情的女孩儿,怎么会变得这样快。

又或者,一直都没认清自己感情的人。

不是程十鸢。

而是他。

第18章

陆湛亭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才不再停留。

湘南气温高,初秋的夜晚不仅不冷,反而还有些闷热。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手脚冷得发抖。

明明在程十鸢向他告白的时候,他除了惊愕,就是自我反省。

他是她的小叔。

她怎么能喜欢上她?

这太荒唐了。

可就在刚刚,就在他眼睁睁看着程十鸢,从他面前离开的那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恐慌来自何处。

那是害怕失去,害怕失去程十鸢的惊慌。

不只是偶尔调皮地叫他“哥哥”,追在他身后喊“小叔”的小女孩儿。

更是那个,勇敢地愿意将自己心意和盘托出的少女。

可现在,他似乎已经失去她了。

那些被他可以忽视的细节浮现脑海。

原以为距离可以让她认清自己的心意,明白仰慕与爱情不同。

到头来,深陷其中的,却是他自己。

正如程十鸢所说,躲着的人一直是他,对她视而不见不闻不问的也是他。

怎么她真的走了,不再纠缠,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愿面对。

不愿面对那个,听到程十鸢说喜欢时,悸动的自己。

许久。

陆湛亭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夜空苦笑出声。

另一边,女生702宿舍。

灯已经熄了。

屋子里只有极轻极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四个人都没睡,也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程十鸢卷着被子,一言未发。

今天去见陆湛亭,也只是为了弥补没有告别的遗憾,无论如何,陆家对她有恩,要是陆湛亭不来,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打扰。

可他来了,她终究不会对他视而不见。

一声浅浅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能叹气哦,会把好运气吹走的。”

牛青妹声音很小,却轻轻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李知渊翻了个身,半撑着胳膊戴上眼镜,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听清别人说什么似的。

“这句也是牛棚先生说的?”

牛青妹蹭蹭被子,声音低了几度,有些闷。

“这句是俺娘说的。”

“说得对,不能叹气。”

宁夏罕见出声,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也还醒着。

李知渊推了推眼镜,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小声问:“鸢鸢,今天来找你的那个人,就是你说的小叔吗?感觉他……好奇怪啊。”

“是啊,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是……我也不知道,但也觉得他怪怪的。”

牛青妹扒着床栏杆补充道。

程十鸢沉默许久,才从被自己探出头来。

她抿着唇,斟酌片刻才说:“他讨厌我。”

黑暗里,宁夏眉头一皱。

“那不是讨厌一个人的眼神。”

她的声音平静,语气里却满是笃定。

程十鸢闭了闭眼睛,将堵在胸口的浊气挤了出去,继续说:“他原本对我很好,在我成了孤儿以后,对我照顾有加。”

“可我却喜欢上了他,十七岁时,我跟他告白了,之后他就开始讨厌我了。”

“哇……”

斜对面的李知渊感叹一声:“你跟他告白哎,太勇敢了吧!”

程十鸢心中一滞,错愕开口:“你们不会觉得我跟自己的小叔告白,很荒唐吗?”

第19章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宁夏声音淡淡的。

“就是,就算有血缘关系的,不也能在一起吗?历史上那么多,外甥女嫁给舅舅,姐姐嫁给弟弟,皇帝娶了小妈,表兄妹结婚……”

牛青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李知渊倒吸一口凉气,感叹道:“牛棚先生的涉猎还是太广泛了。”

牛青妹嘿嘿一笑:“没有,这些是我自己看的。”

几个人这么一打岔,宿舍里的氛围立即轻松了不少。

说着说着,话题又重新回到了程十鸢身上。

“那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离你小……离那个男的远一点吗?”

李知渊接着问。

程十鸢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帘间隙渗进来的那缕月光,回忆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结婚后又重拾学业,考上了一个相对普通的大学,学习的却是医学护理,后来在医院工作,偶然遇到了一位患者。

他的身体被辐射得很厉害,无儿无女,无人照料。

除了偶尔几个来探望他的学生,病房里几乎全天只有他自己。

他的床上堆满了图纸,每天不停写写画画,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只有程十鸢总想和他多聊几句。

日子一长,风烛残年的老人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学生,总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知识。

程十鸢被这一项项数据吸引,干脆辞掉了医院的工作,专职照顾起老人。

不在医院的时候,她还给自己报了夜大,弥补化学方面的知识空缺。

越是学习,她就越是被吸引。

可老人的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在医院里强撑三年,一天不如一天。

弥留之际,他只留给程十鸢一堆图纸、一本笔记和一封介绍信。

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让小程进研究所。

老穆。

想到这里,程十鸢闭上了眼睛,语气中难掩哀伤。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完成一项实验,我不能食言。”

她要见穆老,她要在穆老倒下之前,和他一起撑起这个项目。

那些实验数据,那一张张图纸,她一刻也不敢忘。

她永远记得,病床上,老人佝偻的背和挺直的脊梁。

本以为见过面之后,陆湛亭就不会再来。

可第二天,程十鸢还是在学校里遇见了他。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路边,惹得行人侧目,让人难以忽视。

程十鸢本想绕过他直接离开,可他的眼神却始终黏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鸢鸢,你小叔不会是狙击手吧?这眼神怎么跟刀子一样,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牛青妹抱着她的胳膊,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十几米开外的陆湛亭听到似的。

程十鸢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可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按理说,她离开之后,陆湛亭应该高兴,根本不会再找她。

可他来了。

如果说,他是因为自己没有跟他告别不满意,那昨天也告别了。

他又来干什么?

难道……

昨天晚上,李知渊的话又回荡耳边——

“可我觉得,他那个眼神,是喜欢你哎,你跟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看起来可伤心了,我们还以为,是你不喜欢他,不想跟他纠缠呢。”

想到这些,程十鸢猛地摇了摇脑袋,驱散了那些声音。

不可能的。

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宁苏晚,他们以后是要生儿育女的。

程十鸢,你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20章

深吸一口气。

程十鸢忽略了背后那道凌厉的视线,拉着牛青妹径直走开了。

一连几天。

陆湛亭都会出现在程十鸢的必经之路上。

有时是去上课的路上,有时是去食堂的路上,有时就直接等在宿舍楼下。

可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也不主动上前搭话,也没有叫住程十鸢的意思,仿佛只是在确认她过得好不好似的。

最先受不住的,是李知渊。

在她又一次回宿舍,被陆湛亭全程行注目礼之后,她终于委屈地爬上了程十鸢的床。

临睡前看书的程十鸢一愣,胸前就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嘴里还哼嚷着:“太可怕了,鸢鸢,太可怕了,我一看见他的眼睛,就想用燃烧瓶扔他,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学校开除的。”

程十鸢放下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其实她刚才也在想,陆湛亭一直待在学校终究不是办法。

虽然别的同学不认识他,但对于几个室友来说,终究是不太好的。

李知渊的话,让她坚定了彻底解决问题的想法。

“我会尽快处理的。”

她拍了拍李知渊的后背,扬起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随后,她翻身下床,朝楼下走去。

宿舍外。

陆湛亭站在路边,笔直得像一棵白杨。

程十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平静和疏离。

从她出现开始,陆湛亭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

直到程十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视线相撞,他的心微不可察地颤抖。

喉结滚动,到底是他先开了口:“这么晚,你怎么下来了?”

程十鸢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淡然反问:“这么晚,小叔怎么还在这儿?”

“我跟部队和学校提交了探亲申请,只有一周的时间,你不愿意见我,我就多看看你。”

“小叔,我不明白。”

程十鸢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想透过这双眼睛,看清楚面前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陆湛亭神情一瞬错愕。

“什么?”

程十鸢看着那双眼睛,双眸中冷意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温暖。

为什么呢?

是确定她真的不喜欢他了,又决定像从前一样对她好吗?

可她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那个爱他、尊敬他、在她眼中没有一丝污点的程十鸢,已经死在了前世的爆炸中。

“小叔,我说过不会再纠缠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呢?”

“我在时你对我视而不见,我走了,你又千里迢迢地来找我,小叔,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已经顺了你的意,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的目光平静泰然,就像变了一个人。

让陆湛亭觉得无比陌生。

“鸢鸢,你以前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程十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看向陆湛亭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疑惑与茫然。

“小叔,你以前不会为了别人把我扔下,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刻意忽视我,更不会逼我吃我吃不了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

第21章

“是你为了推开我,刻意伤害我以前,还是我没有放弃,始终追着你的以前?”

“小叔,以前,只是以前。”

“一切都过去了,我有我的生活,你也有你的,我们不会一直在一起的。”

时至此刻。

陆湛亭终于意识到,对于这段感情来说,应当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他却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他张了张嘴,没敢再看程十鸢的眼睛。

“鸢鸢……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程十鸢的回答超乎寻常的大度。

陆湛亭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紧接着,程十鸢的下一句话就将他重新打入了地狱。

“也请你原谅我之前不懂事的纠缠,以后我不会再出现,你也不用再惦念我,我会祝福你和宁苏晚百年好合,儿女成双。”

“小叔,我们别再见了。”

说完,程十鸢转身要走,却被陆湛亭一把抓住,紧紧地抱进怀里。

“不是的鸢鸢,你听我解释,我和宁苏晚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没打算要娶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她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父母也不再管她了,他们都很后悔。”

“鸢鸢,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程十鸢忽地笑了,眼中却露出一丝嘲讽。

陆湛亭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情绪,但还是极力压下心中的酸涩。

“鸢鸢,别放弃我……”

说话间,他已经红了眼眶。

可程十鸢却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比可笑。

这样的陆湛亭很少见,记忆里她只见过一次,

就是她因为陆湛亭带回来的兔腿,过敏被送到医院的那次。

那时的陆湛亭刚十八,他抱着十三岁的程十鸢,惊慌地跑向医院,一路上汗水混着泪水一滴滴砸在她身上。

疼痛让程十鸢白了脸,却还是努力抬手去擦他额角的汗。

那时的他,哽咽着承诺:“鸢鸢,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再也不会了……”

可那是十八岁的陆湛亭,不是二十二岁的陆湛亭,更不是二十四岁的陆湛亭。

承诺只是承诺。

一句空话罢了。

“陆湛亭。”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湛亭抬起头,望向程十鸢的眼神中,满是哀求与希冀。

而程十鸢眼中,却只有一片冰冷。

“现在的你,让我觉得,荒唐至极。”

陆湛亭眼中的光被她一字一句击垮,最终变化成了点点水光,汇入黑夜。

“你来找我,究竟是发现自己喜欢我,还是因为我突然离开脱离了你的掌控?”

“又或是,你只是习惯了身后有我这样一个人,寸步不离地追着你?”

陆湛亭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见他沉默,程十鸢冷笑一声,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不是的,鸢鸢、鸢鸢,我是真的喜欢你!”

陆湛亭慌忙解释,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寸步难行。

而程十鸢离开的距离足够她听清陆湛亭的话。

可她的脚步却没有一丝停留。

陆湛亭。

我们都往前走。

别回头。

第22章

十年后。

北京,会场入口。

陆湛亭低声吩咐队员:“各就各位,确保没有任何干扰,这次发布会,不容有失。”

十年,让他的外表更加成熟坚毅,气场强大不容忽视。

对讲机回应:“明白!每扇门都有专人守护。”

庄严肃穆的会议室内。

主席台上,摆放着精心准备的讲台,两侧立着国旗,中间悬挂着“红星一号”的标志性徽章,熠熠生辉。

台下,数百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记者已就位,摄像机镜头闪烁着光芒。

宁苏晚一身得体职业装,挂着记者牌,拿着麦克风,站在摄像机前:“现场气氛异常紧张,各国记者云集,等待着‘红星一号’的神秘面纱被揭开。”

各国记者也在紧锣密鼓地报道。

“这不仅仅是一场发布会,更是一次历史见证,全球安全格局可能因此重绘。”

“我刚刚收到线报,这次‘红星一号’可能涉及的技术突破,将对未来的军事平衡产生深远影响。”

电视台导演对着耳麦喊道:“三分钟准备,各机位确认,我们要把这一刻带给全国,带给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又强烈的兴奋感,每个人的眼神都聚焦于讲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穆老被程十鸢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讲台。

方才还躁动的会场,顷刻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期待这历史性的一幕。

程十鸢帮穆老调整了麦克风,一阵刺耳的电音过后,穆老苍老又沉稳的声音,缓缓流出:

“尊敬的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在这世纪之交的历史性时刻,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隆重向世界展示我国国防科技的最新成果——”

“‘红星一号’先进防空导弹系统。”

“接下来,就由‘红星一号’副总设计师,程十鸢同志,为大家汇报!”

穆老声音苍老,但情绪高昂。

他朝着程十鸢伸出手,眼神就像在看自己最得意的孩子。

两世师生,风雨同行。

这一次,他们终于赶在命运之前,完成了使命的交替。

一身军装的程十鸢站起身,大步走到主席台中央,流畅而标准地行了个军礼。

她坚定自信,目光始终直视前方,眼神中透露出荣耀与信仰。

随后,她接替穆老站在聚光灯下,缓缓拉开了“红星一号”的神秘面纱。

“‘红星一号’结合了最新的制导技术与复合材料科学,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拦截精度和反应速度。”

“它能够高效识别、跟踪并击落各类空中威胁,包括隐身飞机与超音速导弹。”

“同时,‘红星一号’采用主动雷达制导,与红外成像技术的双重锁定机制,确保目标捕捉的准确性和灵活性。”

“其独特的飞行控制系统,能够实现复杂大气层内高机动性飞行,显著提升拦截效率。”

……

发布会一经结束,就引起了国内外新闻记者的广泛报道,当天登上米约时报头版头条。

《军报》:“红星一号”——我国防空导弹技术的新篇章

《国防报》:划时代之作,“红星一号”引领防空科技新潮流!

《米约时报》:“红星一号”:中国防空导弹的卓越实力展现

发布会一结束。

身为记者的宁苏晚就拦住了程十鸢的去路……

第23章

“鸢鸢,好久不见。”

宁苏晚笑容得体,说话时,眼神却有意无意扫过门口。

“没想到你现在已经是防空导弹的副总设计师了,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

“算了,不说这些,这次回京你要不要去看看老爷子,他现在年纪大了,经常说起以前的事,常和我提你。”

“可我和小叔都没有你的消息,也不知道该怎么提,你当初一声不吭地走,真是有点太任性了。”

程十鸢面色平静,似乎没听到她那些夹枪带棒的指责,和若有若无的炫耀。

只低头扫了一眼宁苏晚胸前的工作牌。

淡淡道:“记者小姐,请问你的这些发言是会议提问,还是单纯叙旧?”

紧接着,不等宁苏晚回答,她又继续说道:“如果是提问,与会议无关,叙旧的话……改天吧。”

说完,她便收好东西,扶着穆老,在众人的保护下离开了会场。

不远处。

不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的陆湛亭,只是目送程十鸢离开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众人散去,宁苏晚这才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而陆湛亭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宁苏晚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

回到红旗车里。

穆老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而深邃的神情,混合着释然、感慨与少许哀愁。

苍老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岁月的风霜与理想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嘴角上扬,绽出一抹满足的笑。

“小程,我们成功了,‘红星一号’问世,米国的军事霸权垄断,坚持不了多久了。”

穆老的眼睛望着前方,目光中有缅怀也有感慨。

身旁的程十鸢抓住他干瘪、斑驳,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声音轻缓,语气却格外郑重。

“老师,您放心,我们不光会有‘红星一号’还会有‘五号’、‘六号’……我们会一步一步,让世界各国聆听我们的声音。”

‘红星一号’全面问世。

‘二号’、‘三号’已研发成功,随时可以投入战备使用。

‘四号’正处于研发阶段。

‘五号’、‘六号’研发项目,目前已在规划。

穆老感慨点头,欣慰地拍了拍程十鸢的手背。

“小沈,谢谢你,一想到国家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弓着背身体震颤,剧烈地咳嗽起来。

洁白的手帕上,多了鲜红血渍。

程十鸢知道,穆老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眼中却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从容。

“本以为,直到生命尽头,我都不可能完成这项坚定而伟大的任务,是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帮我实现了理想。”

“遇到你们这群孩子,是我的幸运。”

……

与此同时。

西部沙漠深处。

指挥帐篷里,李知渊盯着电子显示屏,眉头紧锁。

她的一边眼镜片上满布裂纹,脸上沾了灰,目光却明亮而坚定。

突然,她拿起对讲机,果断下令:“各就各位,准备!三、二、一、发射!”

第24章

话音未落。

一枚导弹自发架猛然跃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她像一条银色闪电,划破长空!

监控室里,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导弹轨迹。

只见,它灵活避开干扰,精准锁定高空中的靶机。

两道光轨在空中交会的一瞬间,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靶机被击碎,瞬间化作漫天烟尘。

实验成功。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李知渊被冲进会场的牛青妹抱了个满怀,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晕头转向地被放下来。

“太好了!‘红星四号’试验成功了!真希望鸢鸢和穆老师,也能第一时间得到这个好消息!”

李知渊推着眼镜,使劲儿揉了揉胸口。

“会的会的,他们会知道的。”

……

国宾大酒店。

程十鸢放下电话,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她快步走到穆老身边。

椅子上的老人迎着落地窗前的落日余晖,双目紧闭,头轻轻歪向一边。

他身上盖着毯子,手背上扎着针,呼吸极轻极浅,看起来苍老又脆弱。

程十鸢缓缓蹲下身,高度与老人平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他。

“老师,‘四号’试验成功了。”

老人没睁开眼,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许久、许久,才呢喃着说出一声:“好……”

天将暮,落日隐没于群山。

待明朝,太阳仍旧东升。

新老交替,是更迭,也是传承。

几天后,陆家。

程十鸢穿着便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保姆小跑着过来,透过大门栏杆的空隙,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满脸喜色地打开大门,将她迎了进去。

还不忘高喊:“老爷子!鸢鸢回来了!鸢鸢回来了!”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

他的身姿已不如先前挺拔,脊背佝偻,原本斑驳的黑发现在已经全白了。

“……鸢鸢?”

他踉跄着走到程十鸢对面,看着眼前的人,几乎不敢认。

程十鸢的眼眶倏地红了。

“爷爷……是我,我回来了,我……”

一股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程十鸢哽咽着,视线几度模糊。

陆老爷子紧紧攥着她的双手,笑容慈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他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保姆说:“快,快去买菜,都买鸢鸢爱吃的,蒸排骨、小黄鱼、多买!”

“还有陆湛亭,打电话让他回来!”

听到这话,程十鸢连忙拉住了陆老爷子的手臂。

她有些为难地开口:“爷爷,小叔忙,就别打扰他了。”

陆老爷子看着程十鸢,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保姆摆摆手。

“快买菜去吧。”

陆老爷子拉着程十鸢进屋,问了她很多这几年发生的事。

看着原来跟在自己身后“爷爷、爷爷”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眼中满是遮不住的赞赏与欣慰。

尤其,她还是一名果敢坚毅的军人,弹道武器工程师。

第25章

“前两天的新闻我看了,鸢鸢,你做得好。”

听到陆爷爷的夸赞,程十鸢轻轻地笑了。

她感激道:“爷爷,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一切都要感谢您当初的支持和鼓励,谢谢您,爷爷。”

程十鸢倒了杯茶,双手递到陆老爷子面前。

陆老爷子点点头,接过去,喝了一口。

“是你自己争气,我做的那些,锦上添花罢了。”

爷孙俩坐在一起默契地寒暄着。

程十鸢跟陆老爷子讲了很多自己这十年来发生的事。

陆老爷子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点头,偶尔还会问两句,和程十鸢互动。

听到她寒假没地方去,被同学带回家更是苦着脸感慨。

“这事儿还是得怪湛亭,要不是他,你怎么会十年都没回过家?”

“不过你这个朋友小李,人还是蛮好的,你们一起回家,即便是放了寒假也还像在宿舍一样,热热闹闹。”

末了,他又有些哀怨地补充了一句。

“就不像这儿,你走了之后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听到这话,程十鸢忽然想到了自己前几天遇到的宁苏晚。

不由说道:“我前几天在会场遇到了宁苏晚,她说经常来这里陪您,她和小叔已经结婚很久了吧?”

陆老爷子眉头一皱,眼神中透露出疑惑。

“他俩?他俩结什么婚?”

“还经常来陪我,她能陪我干什么?瞎说。”

陆老爷子板起脸,转念一想,又试探性地开口。

“鸢鸢,你和湛亭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当初看你留下的那封信我就觉得蹊跷。”

“爷爷给你打包票,你不在的这些年一城身边绝对没有别的女人。”

“他是开窍晚,当初你喜欢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总是拒绝,但是后来他也去找过你,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被拒绝了,哈哈。”

“你可千万别听别有用心之人胡说八道。”

陆老爷子的眼神,不自觉向门口瞟去。

程十鸢垂下眼帘,缓缓喝了口茶。

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爷爷以前的事儿就不说了,从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错把亲情依赖当成了喜欢,现在不会了。”

“哗啦”

身后传来一声袋子落地的声音。

程十鸢转头向声源看去——

只见风尘仆仆的陆湛亭站在门口,脚下的水果滚落一地。

他站在门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陆湛亭嘴唇哆嗦着,看着程十鸢一句话也说不出。

“……鸢鸢?”

许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程十鸢目光与他交汇,那曾经让她心动的面容此刻却不能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小叔,你回来了。”

程十鸢的声音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她早已在心中将这段过往放下。

陆湛亭走近,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庞,却被程十鸢轻轻避开。

她没有再看陆湛亭,而是起身跟陆爷爷告别。

“爷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陆老爷子伸出手,目光中满是不舍。

可到头来,却也只是一声无奈叹息。

“鸢鸢,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有时间多回来看看爷爷。”

“我会的,您保重身体。”

第26章

和陆爷爷告别后,程十鸢径直离开。

与陆湛亭擦肩而过的瞬间。

陆湛亭颤抖着双手,似乎想要阻止她离去的脚步,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程十鸢即将上车,陆湛亭才匆匆追出大门。

“鸢鸢,我……”

陆湛亭的话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程十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份释然。

“小叔,我刚才说的话你应该听见了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曾经你说我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爱情,现在我明白了,所以,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陆湛亭愣在原地,看着程十鸢转身上车,仿佛他只是一个过客。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过,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程十鸢走后,陆湛亭呆立原地许久未动。

陆老爷子缓缓走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无声的安慰,让他心中泛起苦涩。

如果他能早点儿听父亲的话,认清自己的心。他和程十鸢也不会错过。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想法。

陆老爷子背着手,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嘲讽地笑了一声。

“早就跟你说过,对人家小姑娘好一点,不然等人家真不要你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当时嘴硬说不喜欢,现在后悔了吧,后悔也晚喽。”

陆湛亭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像一枚子弹跨越时间精准击中他的眉心。

这十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过,面对程十鸢对他的感情,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去引导。

可他没有。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将程十鸢从他身边推走,可当她真的放弃的时候,他却意识到自己的心原来会那么痛。

曾经,每一个他不回家的夜里,程十鸢都会给他写下长长的信,诉说自己的想念与依赖,以及年少的爱情。

后来的十年,他也写过无数封这样的信,做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事情。

却一封都没有寄出。

遗憾吗?

遗憾的。

他们明明遇见得那么早。

他们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愿意,都会为他们的感情让路。

可他却胆小地退后了。

这一退,就让自己再没了回头路。

处理完穆老的身后事。

程十鸢就要回实验基地了。

穆老一生有两个愿望,一个是研究出我国自己的防空导弹,另一个是落叶归根。

他一生致力于国防研究,40多年,孤身一人在沙漠腹地苦苦钻研,可世人却嫌少知道他的名字。

他没有家人,少有朋友,就连葬礼都格外安静肃穆。

军区领导和国家领导人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大家似乎都对他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程十鸢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对他了解最多的人,主持了他的葬礼。

待所有人都散去,她独自站在墓前。

看着墓碑上那张苍老、布满皱纹又笑容和蔼的脸。

她弯腰在碑前放下一束花。

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故作轻巧。

她说:“老师,您先休息一段时间吧,等您再睁眼,看到的一定是屹立于世界之巅,更加强盛的祖国。”

“届时,或许我们还会相见。”

第27章

程十鸢回到了实验基地。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和她一起同行的人中还有陆湛亭。

飞机上,他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程十鸢却忍不住频频侧目。

她对于陆湛亭的来意毫不关心,只是担心爷爷的身体,毕竟穆老刚离世不久,她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比较敏感。

在她看来,陆湛亭还是留在北京,随时随地都能照看到爷爷比较好。

但这毕竟只是她的想法,至于陆湛亭到底怎么做,与她无关。

想到这里。

程十鸢的注意力落回到了手里的杂志上。

‘红星五号’即将投入研发,作为这个项目的首席工程师,她无暇分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以便尽快投入工作。

陆湛亭的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瞥向程十鸢。

见她只是看了自己几眼,却什么都没说,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失落。

他微微偏过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温婉娴静的侧脸。

程十鸢微低着头,柔和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

空中服务人员从他俩中间走过。

陆湛亭立即收回视线,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收拢,攥住了裤子。

就在这时。

一位外国乘客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机舱。

程十鸢周围的几位乘客,立即警觉,无论是看报纸的人,还是假装睡觉的人,都第一时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陆湛亭特勤经验丰富,几乎是在外国游客出现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在他掏出手枪指向程十鸢之时,陆湛亭瞬间做出反应,挡在了她身前。

“鸢鸢小心!”

“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子弹打碎了程十鸢头顶的灯。

机舱内一片尖叫,瞬间又有几名恐怖分子。

战斗一触即发。

特勤小组与恐怖分子展开殊死搏斗,而程十鸢面对生死威胁,却并没有表现出慌张。

在特勤小组的保护下,恐怖分子被很快制服。

忽然……

程十鸢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阵有节奏的“滴滴”声。

她的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是客机,还有许多普通的人民群众,这次恐怖袭击明显是针对她的,她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她缓缓移动到陆湛亭身后,刚想告诉他飞机上可能有炸弹。

就见恐怖分子露出了得逞的笑,随即,他用蹩脚的中文大喊:“飞机上有炸弹,很快爆炸,你们完蛋啦!”

机舱内顿时又陷入一片恐慌,尖叫、哭声瞬间爆发。

特勤小队将恐怖分子全部控制起来,机组乘务人员极力安抚其他旅客情绪,将他们紧急疏散至远离现场的位置。

程十鸢迅速排查弹药位置。

机舱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周围隐隐传来抽泣声,豆大的汗珠从程十鸢额角滑落,可她脸上却不见丝毫恐惧与慌乱。

终于,程十鸢在一处座位下,发现了定时炸弹。

陆湛亭半蹲在她对面,呼吸间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小心!”

陆湛亭低沉的警告声响起,他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读数,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滑落。

“还剩三分钟。”

话音刚落,空气中似乎又增添了几分紧迫。

第28章

时间仿佛凝固。

唯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机舱,无情的倒计时声,宛如死神逼近的脚步。

所有乘客都憋着一口气,紧张得不敢呼吸。

程十鸢的眼神锐利而深邃,手指轻轻拂过复杂的线路,试图寻找一丝突破。

很快,她目光微沉,心里俨然已经有了思路。

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湛亭,抽出他腿上的军刀。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同时切断红蓝两条线。”

“好。”

陆湛亭眉头紧锁,对于程十鸢的决定却没有半点迟疑,他从旁边人手中接过军刀,示意其他人迅速后退。

“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动手。”

程十鸢的双手稳如磐石,声音平静有力。

“一……二……三!”

两人默契十足,几乎在同一时间下手,空气仿佛在此刻瞬间凝滞。

短短几秒,却如同永恒。

陆湛亭的目光从切断蓝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凝固在程十鸢身上。

他想,如果此生生命的尽头,是和程十鸢一起,也算是上天对他的垂怜和幸运。

终于。

【1:47】闪烁的数字停顿一下,随后归零,警报声戛然而止。

机舱内一片寂静。

直到程十鸢彻底拆除炸弹,机舱内确认安全,所有人才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陆湛亭也松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始终临危不乱、泰然处之的程十鸢,目光中多了一丝欣慰与复杂。

程十鸢再也不是那个,会拉着他的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偷偷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十二岁刚到陆家胆小惊慌的程十鸢。

也不是,十七岁向他告白爱意萌动的小女孩儿。

更不是,十九岁时,冷眼与他划清关系的小姑娘。

现在的她,是一名战士,是国家高尖端武器研究人才,是军事项目的首席工程师兼总设计师。

她悄悄地长大了,把以往禁锢着她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曾经的每一件事,现在拿到她面前都太过渺小。

与她的理想信念相比,他与过往,都不值一提。

程十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小叔?你还好吗?”

陆湛亭猛然回神,看着眼前与记忆不断重合的女孩儿,摇了摇头。

“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

程十鸢不禁莞尔。

“我虽然一直在后方搞科研,但好歹也是军校毕业的,这种事吓不到我。”

她语调轻快,像一缕清风,拂去了陆湛亭心头的阴霾。

他笑了笑,不禁问道:“你刚刚是怎么那么快做出判断的?”

程十鸢耸了耸肩,笑道:“我们宿舍有个炸弹天才,上学的时候,经常一起比着谁拆弹更快,谁做的炸弹更难猜。”

“这个炸弹的水平,远不如她。”

与此同时,戈壁沙漠深处的李知渊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我?”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埋首案头。

陆湛亭哑然失笑,话语中带着一丝打趣,但更多的还是敬重。

“那你的大学生活,过得还真是挺有趣的。”

第29章

一场危机化解。

乘客们陆续回到座位。

程十鸢又把飞机各个机舱,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折腾了这一遭,她也有些累,后半段路程,她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又飞行了一个多小时,飞机终于降落滑行。

公安机关也派出了武警、特警,交接试图劫机的外国恐怖分子。

程十鸢也上了实验基地接应的车。

原本以为陆湛亭或许只是负责护送自己,直到与实验基地完成交接。

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要护送自己一路回到实验基地的。

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陆湛亭,程十鸢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红星一号’问世比上辈子早了十年,一些别有用心的国家,对此有什么举动也是正常的。

机场距离实验基地还有几百公里的距离。

时间转眼就到了晚上。

深幽的旷野,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尽管车队行驶得格外小心,意外还是发生了。

前方的公路被石块和树干挡住,头车的特勤队员立即上前检查,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中画出一道道光柱,照亮了前方的障碍。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一辆卡车仿佛失去了失控,引擎咆哮着朝车队冲来,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不计后果。

特勤小队几乎是立刻作出反应,但这并没有让卡车停下来。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对方似乎是想要带走程十鸢,却在实验基地和特勤小队的守护下,没有找到可乘之机。

陆湛亭目光发沉,上前一把护住程十鸢。

感觉到危险降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她。

“鸢鸢,走!”

一直紧紧拉着她手腕的陆湛亭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尽可能地将她推远,而后一跃而起,搂着她的腰将她护在身下。

掀翻的车辆接连燃爆,冲击波和火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程十鸢耳边一片嗡鸣。

她能听到身后的闷哼,和背上逐渐洇开的黏腻。

刺耳的忙音将她的呼吸声无限放大。

揽在她腰上的手陡然一松,温暖的重量随之倾倒。

她踉跄着起身,恍惚中闯入她视线的,是陆湛亭血肉模糊的后背。

“小、小叔……”

她声音嘶哑,脚下一软跪倒在陆湛亭身边。

却没有第一时间查看他的伤口,而是捡起了他身边掉落的棍子。

直到烟尘中有劫匪应声倒下。

她看到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来,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

程十鸢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只看到了头顶的白色天花板。

察觉到她醒了,宁夏快步走了过来。

“鸢鸢,你感觉怎么样?”

她还像以前一样,一头利落的短发,只是身上已经变成了空军飞行员作战服。

宁夏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想走的道路。

程十鸢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怎么样了?”

宁夏微微皱眉,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还在昏迷,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第30章

情况危急,程十鸢来不及避震。

车祸发生后,冲击伤并不算太严重,但仍有胸痛咯血的症状。

听说陆湛亭仍然昏迷不醒,她强撑着身体,从病床上坐起来。

宁夏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她身边扶着她,帮她分担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

她们一步步走到陆湛亭的病房外,隔着玻璃窗,看里面插着管子吸氧的人。

病房内是无菌环境,不允许探视。

程十鸢站在病房外,静静地朝里面看了一会,许久才喃喃出声:“小叔,你一定要醒过来。”

说完,她缓缓转身。

在宁夏的搀扶下,慢慢离开。

她没有看到,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陆湛亭的手指动了一下。

……

身体越来越沉。

陆湛亭只觉得无边黑暗裹挟着他,要将他拖入更深的绝望中去。

他挣扎着,集中全身力量,奋力向上游,却于事无补。

意识越来越沉,直到被完全剥夺,又猛然惊醒。

耳边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和警笛声。

他脑海中一阵盲音。

不远处的实验室浓烟滚滚,爆炸的余波荡开一层又一层。

周围居民楼的窗户被炸碎。

警车、消防,拉起了一条长长的警戒线。

陆湛亭昏昏沉沉地下了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看着自己亮出证件,不顾众人的阻拦冲过警戒线。

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你们让我进去!”

老婆?

什么老婆?

陆湛亭旁观着这场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他自己推开身边阻拦的所有人,冲进废墟,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块。

声嘶力竭地呼喊:“程十鸢!程十鸢你出来!”

“你出来!我可以解释!我们好好过日子!求求你……求求你出来……”

他双目猩红,呼唤着程十鸢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却无人回应。

陆湛亭旁观着他的一切,灵魂深处却传来一阵撕裂的痛。

他想冲过去,他想问问他。

他要解释什么?程十鸢为什么会是他的妻子?

陆湛亭注意到了他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戒指,是婚戒,他结婚了,和程十鸢。

然而,在这样的情境下,陆湛亭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还在挖。

砖头瓦砾上都残留着爆炸的余温,空气中弥漫着焦煳的臭味。

他的十指血肉模糊,却一刻也不肯停。

“鸢鸢……程十鸢……”

他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翻找。

终于……

一点银光闪过泥泞。

他拨开泥土,看见了一只无名指同样戴着银色戒指的手。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脸上流露出疯狂的喜悦,犹如洪水决堤。

“鸢鸢,你别怕,我很快救你出来,很快,坚持住……”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顾不上流血的手指,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湍急的水流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加速挖掘,动作几乎疯狂。

然而,当他扒开最后一抔土。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他期待的身影,而是一只孤零零的手。

一只在十二岁时,牵起他的衣袖,怯生生地管他叫小叔的手。

一只在二十岁时,为他亲手戴上婚戒的手。

一只冰冷的、再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第31章

绝望的嘶吼响彻于废墟之上。

与雷声齐鸣。

陆湛亭跪倒在地,泪水混合着雨水,冲刷着他满心的悔恨和不甘。

视线模糊。

他抱着那冰冷僵硬的半截手臂,语气中满是难以接受的哀伤和不解。

“为什么……鸢鸢,为什么……”

他的心被痛悔占据。

就在刚刚,他和程十鸢的最后一通电话里,他们还在争吵。

一小时前。

外省出差回来,开车去酒店的陆湛亭,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程十鸢”三个字。

一遍又一遍地选择了挂断。

不知道她上次回来看到了什么,这段时间给他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短信,听说他任务结束,就忙不迭地打电话过来。

平时泡在研究所里,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一回来就要吵架作妖。

陆湛亭烦不胜烦,焦躁地皱着眉。

宁苏晚的一双儿女办升学宴,他赶着去参加。

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

每次他出完任务,都会先去看看她们母子三人,多照顾一些。

毕竟是他战友的遗腹子,他理应如此。

可程十鸢却一遍遍地打电话,来问宁苏晚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简直荒谬至极。

整天就知道疑神疑鬼。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陆湛亭不耐烦地接通,开口就是劈头盖脸地指责。

“程十鸢,你是不是实验做得太轻松了?每天有这么多闲心七想八想?”

对面沉默了许久,才传出程十鸢死气沉沉的声音。

今天原本是陆湛亭的生日,程十鸢拖着被辐射严重损害的身体回了家,做了满满一桌子他爱吃的饭菜。

可他出任务没有回来,反倒是让收拾东西的程十鸢,看到了他皮夹里一家四口的照片。

“我看到你皮夹里的照片了,和宁苏晚,一家四口,她的那两个孩子是你的吧?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答应跟我结婚?”

“你应该告诉我的,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脆弱得让人心头一紧。

可多年来别扭的相处,早已经让他们忘记了该如何好好说话。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就挂了。”

陆湛亭握紧方向盘,不耐烦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可程十鸢却罕见地没有听话,而是急迫地想要把事情搞清楚。

“你告诉我,她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这么多年没有孩子,你……”

她的声音明显哽咽了。

可陆湛亭却觉得,这些话就像是在打他的脸。

“为什么跟你结婚?不是你硬缠着非要嫁给我吗?真不知道你又在无理取闹些什么,你别到处乱说,坏了晚晚的名声……”

他的情绪愈发激烈,一声巨响却打破了所有语言。

“砰”的一声。

通信讯号中断,手机屏幕瞬间漆黑。

陆湛亭猛地踩下刹车,车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建筑群升起滚滚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是爆炸!

他的心猛地一痛,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此刻,他脑海中的一切都被冲散,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见到程十鸢,立刻,马上!

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的身体像是伫立在废墟上的雕塑,好像一阵风就能让他化为齑粉,又好像历经百年风霜雨雪,他依旧会在那里,始终不变。

第32章

“叮铃铃——”

嘈杂的手机铃声唤醒了他昏沉的意识。

他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一刻却无比期望,来电人的名字是“程十鸢”。

很可惜,不是。

电话接通,宁苏晚温柔的声音传出听筒——

“儿子快来,你爸爸接电话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子。

带着一丝抱不平的气闷:“爸爸,你怎么还没来,今天可是我的升学宴,不会又是那个女人不让你来吧?我讨厌她!你什么时候跟她离婚回家啊?”

战友牺牲时,宁苏晚的孩子已经足月。

她担心孩子缺少父爱,没有完整的童年和健全的人格,就恳求陆湛亭,在孩子面前,假扮他们的爸爸。

这一扮就是十几年,假的成了真的,真的也成了假的。

他第一次对自己宠大的孩子,生了厌恶。

“住口,你没资格。”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救援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收集的残肢断臂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身体。

陆湛亭呆呆地看着,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怎么也想不到,程十鸢会以这样的形式离开他。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他们,都没来得及好好说句话。

怎么可能不后悔。

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是他,爱了一生,也害了一生的姑娘。

他默默地取下了那只手上的戒指,戴在了尾指上。

……

病房。

陆湛亭的监护仪器忽然发出急促的响声。

医生和护士纷纷涌进病房。

程十鸢在宁夏地搀扶下,扶着墙壁快步走出,却也只能在病房外干着急。

体外除颤仪一次次起落,陆湛亭的身体向上弓起,又重重落回床上。

病房内外的每个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终于,在医护人员的不懈努力下,他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

睁眼的瞬间,他偏头看向玻璃窗外。

目光直直地锁定在程十鸢身上,张了张嘴,只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程十鸢扣在墙壁上的手忽地一紧。

那一眼中,有太多哀痛。

程十鸢看不懂。

……

那天抢救成功后,陆湛亭的状态就一天天好了起来。

程十鸢养好身体后,就早早出院,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是以,等陆湛亭能下地活动了,医院中早就没了程十鸢的身影。

他瘸着一条因车祸而受伤的腿,看着空荡荡的病房,眼神失落。

驻足许久,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程十鸢不来看他,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没有打电话去打扰程十鸢,每天大多数时候都在思考,他到底该不该见她。

程十鸢这边杳无音讯,宁苏晚的电话倒是打了过来。

“小叔,我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要不要我去照顾你?”

陆湛亭站在医院走廊的共用电话机前,皱着眉。

等宁苏晚把话说完才豁然开口:“我们的行动都是机密,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对面的宁苏晚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停顿了一瞬才继续说:“小叔,你别生气,我就是关心你,才找你战友打听的……”

“哪个战友?”

宁苏晚嗫嚅着说出一个名字。

陆湛亭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的行为涉嫌违法,电话有录音,我会以此为凭证向组织上汇报的。”

说完,他不顾宁苏晚的哀求与解释,直接挂了电话。

第33章

陆湛亭出院返程前,打申请见了程十鸢一面。

这一次,程十鸢没有拒绝。

她和陆湛亭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像阔别已久的老友,带着怀念,又像是相交甚浅的朋友,礼貌而疏离。

沉默许久,还是陆湛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鸢鸢,你变了很多……”

程十鸢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了然。

“真的是你啊。”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陆湛亭心神俱震。

他张着嘴,目光震颤,转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惨然一笑,低下了头。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才会决定考国防大学,离开北京、离开陆家、离开我。”

程十鸢端起搪瓷缸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我们已经用一辈子,试验过一个错误的数据了,如果参数不变,再多次的实验也一样会失败,所以……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陆湛亭低着头,满眼哀恸。

他红着眼,望向程十鸢的目光中分明有波涛汹涌的爱意和不舍。

他哽咽着,又重复了一次,那天隔着病房玻璃说出的话。

“鸢鸢,对不起……”

“我那天应该跟你好好解释的,宁苏晚的孩子不是我的,那是我战友的遗腹子,我只是帮他多照顾一些。”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

程十鸢放下搪瓷缸子,金属和饭店的玻璃台面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小叔,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比起程十鸢怨他、怪他,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句不重要了。

她放下了。

就意味着那些好的、坏的、辛酸苦楚或者甜蜜回忆,都在她这里一笔勾销,全部清零了,这一次他终究还是又晚了一步。

“这样也好,你毕竟提前看过祖国的未来,我们都能多为社会的发展做贡献。”

说完这句话,程十鸢便起身要走。

出门之前,陆湛亭叫住了她。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程十鸢掀门帘的手一顿,简单思索了几秒,而后笃定道:“会的,我们会再见的。”

……

十五年后。

北京,人民大会堂。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年度国防科技贡献奖颁奖典礼,一场属于我国国防科技界“幕后英雄”的荣耀时刻,徐徐拉开帷幕。

晚会开场,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精心制作的纪录片,一幕幕珍贵的历史镜头。

不仅昭示了我国国防科技力量的发展,也向广大朋友们介绍了,一位位不为人知的幕后英雄。

晚会的最后。

程十鸢、李知渊、牛青妹和背后大屏幕上,宁夏撞向敌机牺牲前,驾驶着新式战斗机的最后一张影像资料。

她们都曾是黑暗中负重前行的人,只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黑暗中。

距离遥远的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跨越时间与生死的界限,她们一起站在光明面前。

最后的最后。

大屏幕上展示的,是一首字体不同的、简短的诗——

亲爱的女孩儿,

愿你铮铮,愿你昂扬;

愿你勇敢挣脱世俗的枷锁,

不被捆住翅膀;

愿你于逆境中生长,

做自己的脊梁;

愿你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在黑夜中也能找到前行的方向;

愿你不畏将来,不困过往,

以理想为帆,直面命运的狂澜;

愿你一生,

充满希望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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